8月5日，中国商务部等有关部门宣布对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美国土安全部系列涉华消极措施实施反制，包括将应用DNA科学公司等6家美国实体列入反制清单，加强无人机及其关键零部件对美出口管制，对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发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等。

（一）

中美元首釜山会晤以来，美方罔顾中方强烈反对和中美两国业界强烈呼声，持续泛化国家安全概念，一而再、再而三出台涉华限制性措施，涉及电信运营、无人机、先进机器人设备等诸多领域。数日前，美方又将40余家中国实体列入所谓“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实体清单”，甚至连洽洽食品、思念食品、七匹狼等均位列其中，该清单目前已扩大至187家企业。

美国的最新制裁清单一经公布，迅速招致全网群嘲。其所列中国企业的行业属性，给人以“高射炮打蚊子”的荒诞感。瓜子、速冻面点、男装，都不属于军民两用物项，不涉及关键矿产与前沿技术，更没有可援引的军事用途。

自冷战时期起，美国主导的出口管制虽屡次越界，但其战略管制的正当性叙事始终锚定“技术—安全”逻辑：巴黎统筹委员会的清单存续四十年，所列无非精密机床、半导体设备与超级计算机等；1996年取而代之的瓦森纳安排，管制的仍是两用物项与常规武器，日用品从不在此列。

美国究竟在限制什么？从半导体、军工配件一路铺展至日用品，遏制的不是某项具体技术，而是中国产业体系的完整性，即一个国家独立掌握从原料到成品全部环节的能力。

（二）

美国将战略遏制对象从特定技术扩展至他国产业体系完整性，在其政策史上虽是近年的演变，背后却有长期的逻辑支撑。产业体系的“完整性”构成一个国家长期实力的基础，这个判断深嵌于美国建国以来的政策传统之中。

1791年，美国首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向国会提交《制造业报告》，提出一个根本判断：一国的实力不取决于它拥有几样出色的产品，而取决于其制造体系是否完整。他主张以国家之力、关税保护与直接补贴，将完整的制造链条铸于本国疆域之内。

《制造业报告》思想，此后逐渐沉淀为美国产业政策的底色。从19世纪的高关税壁垒，到二战后支撑半导体产业的国防采购，再到2022年《芯片与科学法案》的巨额补贴，美国产业的每一次跃升背后都有国家之手。

然而，长期以来，华盛顿以普遍规则名义维持着一套双重标准：对内的产业扶持援引国家安全等例外条款，对外批评则以自由贸易框架为据。特朗普执政期间，这层包装同时剥落：对内，高关税与产业补贴直接以“美国优先”为名；对外，批评他国产业政策的缘由从“违反多边规则”升格为“威胁美国主导地位”。

（三）

进入新世纪，全球化改写了产业体系完整性的实现方式。在跨国生产网络高度分工的今天，产业链条被拆解、嵌入数十个经济体。控制权成为比所有权更省力的杠杆：无须拥有整条产业链，只需扼守其中一环，即可影响全局。美国凭借在金融结算、技术标准与终端市场上的枢纽地位，得以将政策工具直接延伸至他国产业链内部。

近年来，产业政策重返各国议程。欧盟推出《芯片法案》《关键原材料法案》，中国的产业规划着眼于补齐自身短板、提升产业能力，美国同样出台了《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货膨胀削减法案》。但今日华盛顿的目标，并不止于在本土重建高端制造能力，更在于系统性消解他国的产业完整性，在全产业链高中低端全面占据主导权。

中美双方在全球产业分工体系中位置不同。美国长期居于规则制定与技术控制的顶端，中国则是迄今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全部工业门类、且在多数环节具备规模化生产能力的经济体。一方握有链条的高端与规则，另一方握有广度与纵深，二者本属互补。过去四十余年的经验已经证明，这种互补能创造远大于零和博弈的共同收益。以清单切断彼此联系，损失的是双方。

（四）

美国贸易限制清单覆盖范围的延伸，并非近期才开始。

该法2022年实施之初只针对新疆棉纺企业；2024年经六次更新新增71家；至今年7月，单次新增的43家中已有19家注册地不在新疆，认定标准悄然从“在疆生产”滑向“与疆存在任何供应链关联”。

选择新疆作为切入点，有其深刻的产业逻辑。从棉花、番茄、坚果到多晶硅，新疆处在中国多条产业链的原料端。自此设卡，一纸推定即可波及下游数以千计的加工与品牌企业。所谓“强迫劳动”之所以被反复援引，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可以无限外推的法律接口。该法确立的“可反驳推定”原则将举证义务转移至美国进口商，溯源审计、法律咨询、通关滞留的成本均由美方企业先行垫付，倒逼采购商主动回避一切可能与新疆关联的中国供应商。

清单越拉越长，恰恰暴露了意图与手段之间的脱节。关税、技术管制、投资审查、实体清单，每一种都只能作用于链条的局部，而要遏制的却是环环相扣的完整体系。清单每延长一次，都说明此前那一份并未奏效。清单的长度所丈量的，从来不是封锁的效力，而是封锁者的焦虑。

（五）

中方8月5日的反制选择了一个精确位置。反制清单中的应用DNA科学公司，主业是棉花的分子标记与溯源检测，是涉疆认定机制所依赖的溯源技术供应方之一。这一选择指向的，正是该机制赖以运转的技术环节。

两百三十余年前，汉密尔顿的主张为美国崛起奠定了方法论。今日的华盛顿仍在以芯片法案与绿色补贴增强本国产业能力，但同一命题，汉密尔顿的用法指向积累，今日华盛顿的用法指向消耗。

将瓜子与芯片并列于制裁清单，暴露的恰恰是美国的失落。一个国家的产业地位，从来由它建成了什么决定，而不由它禁止了什么左右。

图源：视觉中国

作者：陈晨晨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发展合作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