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郭怡琳 于娜 北京报道
2026年3月27日,北京中关村论坛科技助残论坛的会场外,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导盲犬安静地卧在主人脚边,红色鞍具上的“导盲犬”字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的主人是北京市东城区心世纪残疾人心理行为康复训练中心心理服务项目负责人郭家乐。
在郭家乐的记忆里,这是她申领导盲犬Gaily后的第四个年头。作为全国第一批申领导盲犬的视障人士之一,第一次带着她的“眼睛”走进这个国家级科技创新交流平台。此刻她带着狗站在人头攒动的会场入口处,而工作中的导盲犬依旧专注,安静的侧卧在郭家乐脚边,偶尔用脊背蹭蹭主人的小腿。
彼时,从中国导盲犬上海培训基地领犬时,整个北京市注册在案的导盲犬数量不足30只,如今这个数字依然没有突破50只。在此期间,郭家乐和她的导盲犬经历了无数次被拒绝、被误解,同时见证了政策法规的进步与社会认知的缓慢转变。
“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只可以走路的狗,更需要一个真正无障碍的社会。”郭家乐对《华夏时报》记者说。在科技的浪潮席卷每一个角落的今天,电子导盲犬、机器导盲犬的概念已不再遥远,但对于像郭家乐这样的视障人士而言,辅具的功能完善,科技的温度,生命的陪伴,三者间仍有漫长的道路需要跨越。
Gaily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郭家乐至今记得,2022年她回河南许昌老家时遭遇的那次“集体拒载”。“我站在路边,所有的出租车都不拉我。”她回忆道,声音里仍有一丝难以平复的波动,“当时真的特别伤心,我站在那里,一辆、两辆、三辆……没有一辆停下来。”
时至今日她带着导盲犬坐过地铁、公交、高铁,去过商场、饭店、医院,几乎每一次出行都是一场博弈。而2022年的许昌,只是这无数场博弈中的一场。
“现在好多了,”郭家乐说,“这两年回去,基本上都能打上车了。”她把这归功于政策的推动和社交媒体的普及。“2023年以后,随着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正式实施,公共设施的便利性有了明显提升。特别是轨道交通,反馈很快,服务也更便捷了。”
据2023年9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公共场所应当为残疾人携带导盲犬等辅助犬只提供便利,不得拒绝。法律的出台,为视障人士的出行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保障。然而,法律的落地与社会认知的完全接轨,仍需时日。
“总体是更便利了,但个别场景依然困难。”郭家乐坦言。她细数着那些依然令她头疼的场所:出租车、旅店、饭馆,以及一些商场的门卫。“有的人一看是狗,就说不行。哪怕你告诉他这是导盲犬,有法律依据,他还是说‘狗就是不行’。”
更令她无奈的是,有时遇到的不仅是拒绝,还有言语上的伤害。“有次在地铁上,对面坐着一对母子,那个妈妈直接跟孩子说‘那个人有一只眼瞎了,所以带着导盲犬’。就当着我的面说,好像我听不见一样。”郭家乐顿了顿,“还有更过分的,有人直接说‘你个瞎子’。”
但比起这些,她更在意的是人与犬之间的那种微妙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默契——那才是导盲犬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
郭家乐的导盲犬是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已经陪伴她多年。在采访中,她生动地描述了一次过窄路的情景:“前面很窄,旁边有柱子和墙。我看不见,就停在那儿。然后我的狗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它用身体提示我——这个路需要侧身才能过。我用手探了探,用脚踩了踩,明白了,就侧身先过去。等过去了,它才跟着过来。”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台阶前它突然减缓速度,那是一种力度变化;过窄路它站在那里不动,那又是另一种感觉。还有时候它会用嘴碰碰我,告诉我需要注意。”郭家乐说,“这是一种长期的磨合,是我们之间的信号系统。”
导盲犬的工作状态令人惊叹。它们能够定时定点排便,没有口令就不排泄,即使在长途火车上也能忍耐一整天。“所以它不可能在公共场合大小便,除非实在憋不住了。”郭家乐说,她也会尽量照顾到犬只的需求,定时带它排泄。
因为导盲犬是生命体,它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了额外的出行成本。“带它出门,要背一大包狗粮,要带水盆,要考虑它能不能适应高原、沙漠这些特殊环境。”郭家乐说,“今年五一我想去阿里环线,就很担心它在高原会不会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导盲犬的数量远远不能满足需求。“一只导盲犬的训练周期是两年多,成本非常高。目前北京这边大概有十只,大连那边二三十只,全国加起来也就几十只。”郭家乐说,“这和全国一千多万视障人士的需求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电子狗触不到的温暖
在中关村论坛的科技助残展区,多家企业展示了他们的电子导盲犬、导盲机器人产品。郭家乐也去体验了一番,但她的评价颇为审慎。
“目前的电子导盲犬,最大的问题是不够灵活。”郭家乐说。她举了一个例子:“如果前面是很窄的地方,我的导盲犬会判断能不能过去,然后提示我侧身。但机器狗就没有这些行为,它只会按照程序走,遇到特别窄的地方可能就过不去了。”
在郭家乐看来,电子导盲犬在处理非固定路况、移动障碍物方面还远远不够智能。“狗有自己的大脑,它会判断。比如路上有车乱晃、有行人乱走,狗会根据情况调整。但机器狗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它更多是靠记忆和预设路线。”指令延迟是另一个问题。“有时候你给它一个指令,它要反应一下才能执行。这在过马路的时候是很危险的。”郭家乐说。
值得注意的是,郭家乐坦言电子导盲犬有其独特的优势。“最明显的就是导航功能。机器狗可以实时地图导航,而我的导盲犬是靠记忆和我的指挥。如果路线临时有变化,或者要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机器狗的导航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在出远门的情况下,电子导盲犬的便利性更加凸显。“出去玩十几天,我要带一大包狗粮,还要操心它的身体。但机器狗充电就可以了。”郭家乐说,“而且不用跟别人吵架——不用担心被拒载、被拒绝进入。”
但她很快补充道:“可是机器狗也有自己的问题。现在的电子导盲犬体积都比较大,不够小巧。你想,如果我都看不见,机器狗倒了怎么办?我扶它?那就不太靠谱了。而且有些地方很窄,机器狗进不去,我的导盲犬却能挤进去,因为它是软体生物。”
郭家乐对记者描述了她在论坛现场看到的一台机器导盲犬。“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我看着都担心它会倒。而且好多机器人都没有头,据说是因为头一动身子就容易失衡。”“应该以后要自己站起来才好,要不然不灵活。”她半开玩笑地说。
对于电子导盲犬的普及,郭家乐表达了自己的期待,也提出了现实的价格预期。“我觉得价格不应该超过手机的价格。两三千到七八千这个范围,应该是大众能接受的。因为残障群体也有经济能力好和经济能力不好的,太贵了就普及不了。”
我需要它走路,也需要它陪伴
当被问及更期待导盲犬的训练提升,还是更期待电子导盲犬的发展时,郭家乐的答案带着一种深刻的矛盾感。
“从情感上来讲,我需要导盲犬,可能60%是为了走路,40%是情感的需要。”她说,“它是我们的一家人,是我们的陪伴。这个情感支持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还是比较孤单的。”
她坦言自己和豆包这样的AI聊天机器人交流过。“它确实已经尽可能地做到共情理解、帮你分析、支持你、安慰你、赞美你。但是你能感觉到,它是冰冷的程序。即使它说的话很温暖,但它是没有温度的。”
“狗狗不一样。狗狗的陪伴是生命的陪伴,是生命和生命之间的互相滋养和交互。”郭家乐说,“它有心跳,有体温,有呼吸。这些东西,机器人永远给不了。”
但她同时也承认,从理性上讲,科技的发展必须加快。“导盲犬的成本太高、数量太少,远远不能满足需求。而且养狗确实有成本,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有出行成本、心力成本。要跟人吵架、协商,这些事情都需要精力。”
“所以,如果电子导盲犬能够更小巧、更灵活,我还是愿意用电子导盲犬的。”她说,“特别是去那些导盲犬不方便去的地方——比如高原、沙漠,或者长途旅行的时候。”
郭家乐告诉记者,她理想中的电子导盲犬应该是这样的:“它价格区间与现在的智能手机相似,可以智能导航带我安全到达目的地。它足够小巧灵活,能应对各种复杂地形;它充电就能用,不用我操心吃喝拉撒;它不会被拒绝,因为有法律保护。”
从中关村论坛科技助残论坛的会场出来,郭家乐和她的导盲犬又汇入了人流。不时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那只安静工作的拉布拉多。有人想伸手去摸,被同伴拉住:“不能摸,导盲犬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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