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力媛 本报记者 王春

在位于上海奉贤的上海束能辐照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束能公司”）车间里，看不到高温蒸汽，也闻不到化学药剂的刺鼻味。一箱箱包装完好的农产品、化妆品乃至精密的芯片材料，在传送带上安静地穿过一道无形的“能量门”——高能电子束如手术刀般精准，瞬间完成杀菌、保鲜或改性操作。20年前，这里还因国内首台同类进口设备故障频发而时常停产；如今，这条生产线的“心脏”已实现完全国产化，该类型电子加速器技术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近日，由上海市农业科学院、上海束能辐照技术有限公司、同威信达技术（江苏）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威信达”）共同完成的“农产品辐照加工关键技术研发及装备改进”项目，荣获上海产学研合作优秀项目一等奖。这项成果记录了一段从技术受制于人，到实现自主可控并反向出口的逆袭征程，更见证了一个以需求为导向、利益共享的产学研深度合作范式的成功。

明确方向：解决市场一线需求

21世纪初，我国农产品产后损耗巨大，放射性技术安全监管严格，而传统钴源辐照技术成本高、废源处理难，难以满足产业发展需求，行业亟待转型升级。2003年，上海市农业科学院以超2000万元引进了国内农业领域首台电子直线加速器，该加速器具备“用电生产、关机即停”的绿色优势。

然而，美好的愿景很快被现实击碎。“设备不能满足农产品加工的复杂需求。”上海市农业科学院农产品保鲜加工中心研究员孔秋莲回忆，农产品形状、密度不均，电子束穿透力弱的特性导致剂量不均；更棘手的是，设备运行极不稳定。“关键部件在强辐射下易损。一出故障，只能等日本专家过来维修，费用高、周期长。”她说。

引进的设备成了“烫手山芋”，却也点燃了自主创新的决心。“单纯抱怨设备不行，并非科研人员的答案。生产一线的需求就是科研的方向。”孔秋莲认为。

“我们每天面对的是客户实实在在的需求：这款料理包杀菌后为何有异味？那片面膜辐照后精华液活性为何受损？”束能公司总经理颜伟强说。束能公司是上海市农业科学院2006年孵化的公司，主要是为了破解“实验室成果走不出围墙”的困境。它像一个“传感器”，灵敏感知市场一线的技术难题，并传递给团队。

需求明确了，攻关就有了方向。上海市农业科学院团队潜心研究电子束与物质相互作用的机理，为不同产品定制工艺；束能公司则扮演市场需求洞察、技术中试与规模化应用的枢纽；而关键的装备技术问题，则交给了后来成为“铁三角”第三极的合作伙伴——脱胎于清华同方的同威信达。

共生联动：“铁三角”模式打破转化壁垒

区别于常见的松散项目合作，这个“铁三角”的每个成员角色清晰，却又通过紧密的纽带融为一体。而利益共享机制是维护这个共同体稳固的基石。“我们有一个按运行小时支付的维保协议，将设备长期维护打包给同威信达。”颜伟强介绍。这个看似简单的商业合同，却创造性地将装备方的收益与设备实际运行的稳定性和效率深度绑定，促使同威信达不断主动优化设计，从“卖设备”转向“提供持续可靠的生产力”。

更为生动的例子是“密排”装置的诞生。当时，一家安徽企业的预制菜料理包需要低温杀菌，但原有的传送方式效率低下。束能公司提出需求，上海市农业科学院计算优化辐照工艺，同威信达则据此改造传输系统，发明了让包装箱紧密排列通过辐照区的装置，使加工效率飙升。这项源于实际痛点的专利，被同威信达应用于后续机型。

“技术的提出依托于束能公司的市场发现，我们的研发紧密围绕产业需求展开。”上海市农业科学院农产品保鲜加工中心副主任郑琦说。在这个闭环里，没有单向的技术输送，只有围绕市场价值的持续互动与共创。束能公司年产值从几百万元增长至超过3000万元；同威信达凭借过硬技术，国内市场占有率超50%，并成功登陆北交所；上海市农业科学院则获得高价值成果转化与系列重要标准制定权。三方形成了“技术赋能产业—产业反哺研发—研发提升装备—装备开拓市场”的良性飞轮。

裂变升级：定义全新产业生态

成功的合作范式，释放出惊人的产业裂变效应。最初为解决农产品保鲜而引入的技术，其应用边界不断被突破。

在束能公司的客户名单上，欧莱雅等国际化妆品巨头赫然在列，电子束为其面膜所用的膜布提供无菌保障；高端芯片制造中，晶圆片需经辐照改性以优化电性能，束能公司提供的工艺将剂量不均匀度控制在1.1之内（国标小于2.0）；甚至一双高端运动鞋的鞋底，也因电子束的交联改性，显著提升其耐磨、防滑、抗疲劳等性能，使用寿命延长数倍。

技术外溢构建了新的产业生态。项目团队制定了多项国家及行业标准，筑牢食品安全屏障。由他们承办的国际研讨会，正将中国方案推向世界。“我们现在思考的，是如何用这束‘光’去赋能合成生物、新材料等未来产业。”颜伟强望着车间里匀速运行的国产加速器说道。从被迫引进，到消化吸收，再到自主创新乃至全球输出，这个故事的核心启示在于：产学研深度融合，绝非简单的“技术+资本”，而是需要构建一个目标一致、利益共享、创新循环的共生系统。

这个荣获一等奖的“铁三角”，正是用20年的实践，为解答科技成果转化这道世界性难题，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探索的“上海范式”。它证明，当科研的深度、市场的锐度和制造的精度被有效地焊接在一起，所迸发的能量足以穿透任何壁垒，照亮一个全新的产业未来。